交响乐之雨 妖精之书

作者：西川真音

第一卷

第一卷 不会飞的妖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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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有一只年老的妖精，聚集了一群年幼的妖精，开始说故事。

    “从前从前，曾经有一只不会飞的妖精。”

    随着平稳的旋律，老人开始唱出最初的第一小节。这是一则将内容编入歌曲中，然后边唱歌边叙述一段段内容的妖精故事。

    孩子们对第一次听见的歌显得兴致高昂，静静地听着。年老的妖精露出淡淡的微笑继续下去。

    从前从前，曾经有一只不会飞的妖精。

    那只妖精的名字叫做法塔。法塔的背上有一对透明发光的美丽翅膀。可是那对翅膀和其他妖精们不同，那么渺小、那么轻薄，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。

    法塔总是因为这对翅膀而被嘲笑。

    “哎呀，不会飞的妖精！”

    “来啊，一起飞吧！”

    而对妖精们这些无心的话语，法塔总是微笑以对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喔，等哪一天翅膀再长大一点点，就一起飞吧。”

    法塔的一天就从拖着沉重的身体，离开睡觉的地方开始。在树木弯曲的树干部分，小心翼翼地挖空制作而成的房间里，摆设着利用挖出的木头做成的家具。光是从铺着稻草的床上下来，法塔就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，必须暂时休息一下才可以。

    然后就在魔法之力所点燃的灯光，以及窗外射入的太阳光照耀之下，法塔用朋友摘来的果实开始料理奶油浓汤。

    在太阳升到天空的正上方之前，锅子开始啵啵地发出滚沸的声音时，可以听见外面传来木头大门开启的声响。和法塔相比，显得特别有精神的妖精们，都已经吃饱饭，准备到外面玩耍。

    法塔的视线离开了锅子，正想往大门前走去。仿佛看透这一切动作似的，眼前的大门随即打开了，三只妖精接连进入房间来。

    挟抱着厚重书本的，是三人之中最聪明的铎德。在他背后探出头来偷瞄法塔的，是年纪最大而且总是温柔体贴的安丽。最后一个则是面带不悦神情、粗鲁得关上大门的费伊。

    “快点吃饭吧，我想赶快到外边去啊！”

    费伊看着窗外已经在玩耍的妖精们，有些耐不住性子地说着。铎德用手上的书敲费伊的头，然后快步地走进房间里。因为房间不大的关系，他刻意坐在角落，开始读起手上的书。

    “那么法塔，我来帮你一起做吧！”

    安丽不着痕迹地这么说着，法塔露出好笑的神情跟在安丽的后面。费伊毫不隐藏不高兴的表情，用力地往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费伊穷极无聊地望着窗外，当闻到屋内飘散的香气时，终于开始露出微笑。铎德虽然一直在看书，一听见法塔和安丽将木头盘子和汤匙放在桌上的声音，也随即啪地阖上书本。

    “来吧，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以屋子的主人法塔所说的这句话为信号，四个人一起开始吃着盘子里的奶油浓汤。虽然急着想要到外面玩耍，可是吃得最慢的却总是费伊。因为他总是会吃多好几盘。费伊比任何人都还要喜欢法塔做的奶油浓汤。

    吃得肚子鼓鼓的之后，四个人终于要出门了。外头已经有许多妖精们正在玩得不亦乐乎。有拿着木棒进行空中对战的、有拼命飞得高高的，还有一边和鸟儿齐飞一边唱歌的。

    所有妖精们都在尽情玩耍着，可以当法塔家的大门一开，大家的眼光随即聚集在那里，其中几个刻意飞到大门前说着。

    “今天也要飞吗？”

    “来比赛看谁飞得最远啊！”

    这些妖精你一言我一语的，对着法塔挑衅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法塔。”

    无视他们存在的铎德说着，牵起法塔的手往天空中飞去。安丽笑笑地对他们说再见，费伊则是趁三人不注意的时候，用力踢了那只挑衅法塔的妖精的屁股。大概只有铎德有发现吧，不过他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四个人就从刚好位于高耸树木正中央的某扇大门，一起飞了出来。法塔虽然不会飞，可是她拼命地挥动那小小的翅膀，尽管只有一小段时间，还是可以飘浮在半空中。她无法像其他妖精们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天空中，而是挥动这对翅膀，在半空中滑行般地缓缓降落。

    法塔和三人乘着风，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。看着飞舞在空中的妖精，法塔一如往常地问了。

    “在空中飞翔的感觉舒服吗？”

    然后一如往常地，费伊回答着。

    “也还好吧。”

    四人之间有许多不成文的习惯：一起吃早餐的习惯、出去外面玩耍的时候总是四人一起行动的习惯，这样的一问一答也是其中的一项。

    四人总是一起玩耍，今天去这边的森林，明天去那里的池塘。四人行走在地上，有时候就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。可是当走到厌倦的时候，法塔以外的三人就会开始缓缓飞在半空中，绕着法塔转来转去，或拉起法塔的手飞向天空。

    妖精生来就喜欢飞舞的天空中，背上的翅膀也是为此而生的。

    所以每当法塔看到这三个朋友开始拍动翅膀的时候，肯定会这样说着。

    “我累了，差不多该回去了，你们去玩吧。”

    其他三人一开始不喜欢丢下法塔一个人，可是一想到法塔的身体，也无法强烈提出反驳。当法塔开始朝家的方向前进时，三人就会飞向天空，在法塔四周不段地绕圈圈，像是极力地展现出在空中飞翔的美好啊。

    法塔露出感到刺眼的神情抬起头看着，挥挥手。三人也挥手回应，然后法塔立即向后转身。那意思就是在说：你们可以走了。这也是法塔一贯的作风。铎德再一次对着法塔的背影挥手，安丽只是静静地微笑，费伊则是大声地喊着“待会见”。

    这也是四人固定的习惯之一，然后法塔会坐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，一直望着三人的飞舞姿态，直到看不见踪影为止。

    这是法塔心中第三喜欢的一段时光。

    之后法塔回到自己居住的树木，手脚并用地爬往中央位置的某一扇大门，普通的妖精都能用飞的，可是这段距离对法塔来说，是不可能飞得到的，因为太累太喘，所中途总是会休息无数次，每次都必须擦掉额头上冒出的汗水。可是法塔从不觉得这样很痛苦，因为只要爬上去了，法塔又能够再次飞翔。

    终于，好不容易抵达房子的法塔，随即倒卧在稻草床上，这是因为要让累坏的身体好好休息。原本就不太强壮的身体，在这个时候更是需要休息。

    法塔眺望着窗外偶尔飞进视线的妖精们，等待夕阳的来临。这样的时光是法塔第二喜欢的时间。

    当天空渐渐染成嫣红色时，法塔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到大门前。

    妖精们的时间总是平稳地度过。每天出去玩耍一整天，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就回家了。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刻，总是能够看到一群飞舞在嫣红夕阳中的妖精们。

    法塔在其中看到了三人的身影，用力地挥挥手。三个妖精也回应着，在法塔的木屋旁围绕，以此为信号，法塔从门口奔向天空飞去。

    然后缓缓地……缓缓地向下滑降。

    玩耍了一整天，显得心情很好的妖精们，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欢迎法塔，享受一起飞在夕阳下的快乐。

    夕阳映照下的翅膀，闪烁着金橙色的光辉。无数翅膀在空中画出平滑的螺旋圆弧景象，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画面之一。法塔的小小羽翼，现在也渲染着黄橙色。法塔围绕在众多妖精之间，感觉自己就和他们一样是自由飞舞着。

    就像从空中落下的羽毛随风飘逸，浮载沉浮地上下移动着，妖精们缓缓地降落在地面上。动作是如此缓慢，甚至有些感到厌倦的妖精，中途就跑回家了。

    可是法塔从来不觉得这段时间令人厌倦。

    这就是法塔最喜欢的、也是最宝贵的一段时光。

    傍晚之后，由魔法之力所点燃的灯光，从树屋上的窗子透出，映照着四周。

    妖精大多是独自生活，所以这一盏盏的灯光，就代表妖精各自的家，虽然距离入夜的时间还早，可是一旦天黑，几乎没有任何妖精会在外面游荡。所以只要是有妖精居住的树木上，应该全部亮着灯光才对……

    但是这其中还是有三间依旧黑暗的房子，而有一间聚集了四只妖精的房间，正热闹地发光。

    四只妖精正在开心地用餐。

    用餐时间结束之后，四人在屋子里惬意地聊着这一天的点点滴滴。

    费伊将一个麻袋放到桌上，打开给大家看。

    “今天也摘了很多喔。”

    自豪地从麻袋里拿出刚摘下的果实，散发芬芳香气的果实、充满嚼劲的果实、酸甜美味的果实，还有带点苦涩却令人着迷的果实。

    “明天想吃法塔做的果酱。啊，不过用今天第一次捡到的这种果实做奶油浓汤应该也不错吧？”

    费伊将这些全都拿给法塔，得意地呵呵笑着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，费伊。”

    法塔诚恳地收下了。

    费伊对做菜非常不拿手，所以总是这样每天去采集食物，然后由法塔帮忙料理。这样的习惯从不间断，不知不觉间，也加入了铎德和安丽，变成四人一起用餐。

    安丽则是穿越森林，和其他的妖精们互相聊天交流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听到一个故事喔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安丽开始说话，法塔则显得趣味盎然地专心听着其他妖精们的故事。由于安丽是一个非常会说故事的人，不管是多么普遍的故事都会变成惊奇不断的冒险传奇，法塔听得胸口怦怦跳着，仿佛自己就在现场一样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他就说了，这颗宝石绝对不给，因为这颗宝石的光芒是伪造出来的，可是就算是假的，在我眼中它依旧闪烁着美丽的光辉。”

    安丽的故事结束了，铎德一如往常地用带点严肃的语气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那么今天该谈些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铎德的故事，有时候也会从法塔没来由的问题开始。

    今天似乎是想要说他刚好读到的故事吧。

    “好，那么我来手星星的故事吧！”

    铎德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打开著书本准备要说，不过所有的内容仿佛早就记在脑海中似的，他面向着法塔开口说了。

    “从前从前有两个月亮，一个月亮住着和我们一样的妖精们，另一个则是居住着人类。这两个，之所以现在能够一起生存在同一个星球上，是因为太阳之神非常爱护我们与人类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结束了今天的生活交流，三人各自拿起乐器，看着法塔，等待着。意思就是，想要快点听到法塔的歌声。

    不会飞的妖精，小小的翅膀、小小的妖精—这样的法塔唯一可以向大家夸耀的，就是她的歌声。

    妖精的歌，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一项珍宝，灵透澄净的声音，据说可以穿越到距离三座山脉和两个溪谷之外的人类居住的地方。在妖精们围绕着营火、举行庆典的新月之夜，会有许多人类迷路走进他们的森林，其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
    在这群妖精之中，法塔的歌声是美妙的，这三个妖精总是这样赞美着。然后各自拿起裹着动物皮面的太鼓、长年雨滴所打穿的石笛、用特别的蚕丝缠绕弦的弦乐器，对她说着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这次换你说话了喔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曲子好呢？”

    “来一首很有气势的曲子吧！”

    铎德的手指轻轻拨弦，拉得紧绷的琴弦晃动着，音符在木洞中回响。费伊手持木棒，敲打出快乐的节奏。安丽闭上眼睛，将细微的气息灌入笛中，仿佛小鸟鸣叫般的澄澈高音，响遍整个房间。

    而法塔缓缓地站起来，开始唱歌。一般妖精的歌声会像透明的水逐渐流逝消失，可是法塔有些嘶哑的声音直到她唱完之后，却还是一直残留在而里，就是这么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铎德和费伊两人随着演奏乐器也会一边开始唱歌，可是两人的歌声绝对不会和法塔的歌声混杂在一起。以协调的双人和音为基础，清楚地衬托出法塔的主旋律，安丽那高亢的笛音则是烘托其间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四人一起创造美妙的音乐，有时候还会将住在附近的妖精们吸引过来。这个时候，骄傲的费伊总是边用木棒敲击着墙壁，打开屋子大门，和来回穿梭在夜空中唱歌的妖精们，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。

    这样每晚一起合奏音乐的事。法塔从来不曾提及有多喜欢或是多珍惜，因为法塔从来都没想过，能够这样唱歌的时光，有一天会消失。

    妖精们的时间和他们的生活一样，总是悠闲惬意地度过，尽管如此，时间却无法静止，而是确实地向前延伸，没有回顾、也没有踌躇，只是单纯地不断向前进。

    妖精们的外型就如同人类的小孩子一样，虽然大小相差很多，可是并不表示他们将永远维持这个模样，那是因为妖精们的时间流逝远比人类来得缓和多了，随着漫长的时间经过，他们还是会逐渐老去。只是妖精们的摸样和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改变，仅有些许的发色变白，脸上增加几条皱纹而已。

    尽管活了数百年之久，被称为年老的妖精。大概看起来就像是人类所谓的老人吧。

    某一天的夜里，随着法塔的发问，铎德开始谈到这些事。

    “我们死了之后会变成怎样呢？”

    法塔提出这样的疑问，铎德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，然后开始说起年老妖精的故事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亲而听见的故事，而是看到书上这样写的。”

    费伊似乎兴趣缺缺，可是看见法塔的眼睛张得老大的模样，他悄悄地将手上的木棒藏在背后。

    “妖精并不会体验到人类所恐惧的死亡。那么为什么妖精的数量不会增加得过多呢？[？]（树/数）树十年一次地，从树中诞生了妖精，可是这片森林却从来没有因为妖精数量过剩而造成拥挤。”

    妖精的世界里虽然有书本的存在，可是写书的妖精是少之又少。大部分的情况下，妖精只是满足于写书的结果，而被写下的书本从来不会有人阅读，只是静待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铎德则是收集书本，然后一个人投入地阅读着。

    所以对其他三人来说，铎德所说的事情总是第一次听到的。

    “妖精不会死亡，而是自行消失，只是厌倦了活着，精神消磨殆尽而渴望消失。我们可以选择这样做，所以妖精不把它称为死亡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叫做什么？”安丽问着。

    “就是回归出生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铎德恢复了一如往常的语调，边歪着头边回答了。铎德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吧。

    “消失的妖精会变成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而对法塔提出的这个问题，铎德依旧没有开口说话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终于，铎德开口回答这一句话，再次打开书本。这是代表话题结束的信号。

    “就连铎德也不知道的话，那就没办法啰！”

    费伊无奈地笑着，决定放弃了，四人不知怎么地陷入一片静悄悄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听说今天有人类来到森林喔。”突然间，安丽明亮的声音说着。

    妖精们要从这一片被群山围绕的森林，前往人类居住的城市的话，据说必须要跨越三座山脉和两个溪谷。

    妖精是从树木中诞生的，虚无之间在中空的树干弯曲处，静悄悄地诞生。妖精究竟是如何出生的，就如同妖精死后会去哪里的疑问，从来都没有任何人知道。而且妖精并不能离开自己诞生的那棵树，飞到太远的地方生活。

    所以三座山脉和两个溪谷，对妖精们来说，是一个永远无法穿过的漫长距离，可是人类偶尔会骑着马匹或是步行来到这里，迷路走进妖精们住的森林。

    “那么有让他好好迷路吗？”

    费伊问着的口吻，像是恶作剧的孩子一般。

    “这个啊……”

    人类可以分成两种类型：能够听见妖精歌声的人，和听不见的人。

    妖精们只要发现能够听见歌声的人类迷路走进了森林，肯定会恶作剧一番，并不是因为讨厌人类，只是对于喜爱玩耍的妖精们来说，人类是一种很有趣的玩具，唱歌让人类感到迷惘、伤脑筋的过程实在很开心。对于总是重复着同样的游戏在玩耍的妖精们来说，这可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次。虽然费伊当时没有在现场，但他的眼中却闪耀出雀跃的光芒。不过，表露出可惜模样的安丽，耸耸肩地继续说了。

    “那个人好像是听不见歌声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大家是有守护着他，不过那个人类一边看着天空，然后就骑着马往正确的方向走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着天空？”

    费伊反问着，安丽则是摇头表示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人类啊……”

    在这个时候，铎德开口插话了。

    “可以藉由看着天空来辨别方向和位置喔，从云的流动方式甚至还能知道明天的天气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又会迷路走进森林啊？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人类有趣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有趣啊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啊，费伊。”

    安丽和法塔噗哧地笑了，费伊疑惑的表情还像是笼罩在五里雾中，但又随即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拿出木棒。不过就在这个时候，一直静静听着铎德说话的法塔又提出额外难题了。

    “嗯，铎德。能听见我们声音的人类，和听不见的人类，有什么不一样吗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的问题还真多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点在意。”

    法塔看起来像是单纯地因为好奇心的驱使。

    “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了。”

    铎德露出为难的表情，转头面向旁边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人类是很特别的吗？或者是因为唱歌的妖精很特别？”

    铎德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，然后终于睁开眼睛说了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就来说一个妖精爱上人类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啊，我有听过这个故事，不只听得到歌声，甚至还能互相说话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安丽眼神发亮地说着，费伊却像是要掩盖她的话似地，大声敲响太鼓，大家吃惊地看着费伊。

    “好过分喔，铎德，现在是轮到法塔唱歌的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费伊不满地发出哼声，不过看着法塔却又笑笑地说着。

    “费伊每次都这样啊。”

    但是安丽的手早已握着笛子，铎德也笑着拿起乐器，一如往常的快乐时光再次展开了。

    法塔再次向铎德提出许多疑问，是在隔天的时候。

    和平常一样走到了森林的审处，法塔说她累了，想要先回去。

    “那么待会见，我会去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喔！”

    “晚餐就决定吃奶油浓汤吧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要听谁来说故事呢？”

    三人精神奕奕地说着，接着朝天空飞去了。

    费伊要去摘水果和果实。安丽要去找有趣的故事，回来说给法塔听。铎德则是为了寻找书籍，而前往拜托年老的妖精或喜欢收藏书本的妖精那里。

    一飞上天空，三人虽然心理挂念着法塔，内心却还是快乐得不得了。这是理所当然的，实在不能苛责他们三个，因为妖精就是为了飞翔、为了唱歌而生的。

    甚至法塔也总是满心期待他们三人的飞翔姿态，只要振动着背上的翅膀，他们的身体就能轻飘在半空中，持续拍打翅膀就能在空中自由地飞行盘旋。而留在地面的法塔，用脸庞感受着他们扬起的风，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就这样目送三人飞去，法塔也开始往回走。一如往常的缓慢步调，可是还没经过几分钟，脚步却变得越来越迟缓。

    终于，法塔不得不蹲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正大口喘息的时候，出现了两只妖精飞落到法塔面前，对她说了。

    “哎呀，法塔，今天又要走路去哪里呀？”

    “可以的话，也带我们去吧？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今天已经……”

    法塔道歉着，正想继续说已经要回家了，可是最后一句话根本还没说出来，就无法维持蹲坐的姿势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啊，法塔，睡着啦？”

    “喂，法塔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
    两只妖精一开始本来想恶作剧，所以故意说着一些怀疑是被她骗了之类的嘲笑话语，后来才终于发现法塔的摸样异于平常。

    “喂，怎么办？这样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问我怎么办，只有我们两个人搬不动她啊。”

    妖精们的翅膀迎着风，并且用不可思议的力量飘浮在空中，想要改变前进方向的话，则是藉由灵巧的身体姿势就能简单完成，但是却无法搬运重物飞行。

    在无计可施又胆怯的两人面前，另一只妖精出现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对法塔做了什么！”

    费伊大声地斥责两人。

    “我们什么都没做啊！”

    “接、接下来就交给你了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喔！”

    费伊实在太过生气的模样，把两人吓得说完就飞走了。费伊当时本来想追过去，可是想了一下又赶紧回到法塔的身边。

    就是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，费伊才会又折返回来。

    费伊没有安丽那么细心，也没有铎德的好脑筋。但是费伊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法塔。昨天她的样子就有些不对劲，费伊一直都很在意。

    “法塔……法塔！”

    这个叫声虽然让法塔醒了过来，却还是站不起来。然后又再次闭上眼睛。费伊背起法塔，开始用步行的方式走回去。去呼叫其他的妖精或许会更快一些吧，但是他不想就这样把法塔丢下。

    “身体不舒服吗？口渴吗？”

    费伊不断地叫着她，却没有任何反应。尽管如此，费伊还是不放弃对她说话，也不打算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中途法塔只有醒来一次，然后对费伊说“放我下来。”费伊则是用生气的口吻回答着“我不要。”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说，可是因为法塔终于开口而感到安心，怎么也说不出其他话来。终于，回到法塔住的树木下方，费伊才把法塔放下来。他用本来装着果实的麻袋，把法塔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绑在一起。用尽最后的力量爬上树上的屋子时，费伊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   一打开门，费伊随即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法塔。”

    费伊用着几乎是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，终于，法塔睁开眼睛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？我的……房间？”

    费伊听到她的声音便回答“是啊”，接着安心地睡了。

    法塔拼命把费伊的身体拉到稻草床上，然后躺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了。

    ——妖精是不会死的，只是回归出生的地方。

    法塔躺在床上，想起铎德说的话。不管是多么聪明的妖精说的，法塔都无法相信这句话。

    即使是神说那不叫死亡，法塔依旧认为那的确称为死亡，并且感到了恐惧。

    就从法塔昏倒那天开始，四人的妖精生活有了改变。尽管四人中的三人总是逞强地说根本没有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铎德说着“反正我也是一直在看书”，仍然坐在老位置上。

    安丽则是说“这次我要把法塔和多的[？]说的故事去跟大家说”，不断要法塔说话。

    从此，法塔小小的房间从早到晚都这么热闹了。

    “这样对病人不太好吧？”

    其他的妖精说着，可是他们没有人这样想过。

    而且法塔总是笑得比以往还灿烂。

    有一天，费伊问着“为什么可以一直都笑得这么开心啊？”，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话又继续笑了。

    “因为就是很快乐啊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究竟持续了多久呢。

    除了法塔之外的三人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，甚至开始认为就要这样继续生活下去的时候。

    突然某一天，法塔从稻草床上爬起来并且说了。

    “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自从昏倒那天开始，明明连起床都没办法的她，说这句话的声音却这么凛然坚定，甚至是强而有力。

    法塔一直在等待某一个时刻。

    和三人一同度过的这段期间里，法塔一直在酝酿一个想法。

    法塔决定要前往某个地方。

    ——风之谷。

    就在要跨越一座小山的地方，有一个妖精们绝对不会靠近的山谷。因为从谷底会有强风向上吹的关系，不管是多么会飞的妖精，都无法用脆弱的翅膀飞翔。

    它就是一个这样可怕的场所。

    这个山谷会有一个时刻的风，吹得最为强烈。

    今天，正是那个满月之夜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风之谷。”

    法塔说着，仿佛在唱一首歌曲。

    “为了最后的飞翔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爬了起来，摇摇晃晃地走向大门。因为太久没有走路了，她的步伐是那么虚弱。

    三人实在太过吃惊，一开始根本不懂法塔在说什么，终于发现法塔是认真的时候，立即开口想要阻止她。

    “别说傻话了，快点回去床上休息。”

    铎德将手上的书放在旁边，换卷起一本薄薄的书轻敲着法塔的脑袋。和平日敲打费伊的方式不同，其实只是轻轻地触碰一下，可是法塔却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法塔不断重复着这句话，铎德瞪着法塔说了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去送死吗？”

    那是大家从来没听过的、低沉、嘶哑的声音，从来就没有人看过铎德生气的样子。

    可是法塔还是笑着坚定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不是的，我是要去飞啊！”

    原本打算使尽力气阻止她的费伊，抽回伸出的手。

    安丽叹了一大口气，别过头说了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还要去野餐吗？既然这样，等我一下，我去做便当。”

    对着边卷起袖子边往厨房走去的安丽，法塔小小声地道歉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我真的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安丽正要拿起放在厨房上的一颗果实，那个果实就这样掉在地上，弹跳的果实敲打了好几声，终于静止下来。

    法塔穿越铎德和费伊的身旁，静静地打开大门。

    月光射进屋内，和油灯散发的魔法之光交叠混合，法塔背对着蓝白色的月光，环顾这个被淡淡橘光包裹的温暖房间，然后说了。

    “我还能走，不过我想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等病完全好了再去。

    等你有精神一点再去。

    这些话，所有人都只是哽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？”

    铎德喃喃自语地数落着法塔，这是铎德第一次对法塔说出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——而法塔还是微笑着。

    “是的，也许我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笨的妖精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被大家嘲笑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，没错。”

    就像是得到预期中答案的小孩一样，法塔天真无邪地点头继续说着。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这样，我更要去山谷。”

    法塔从打开的大门口，飞了出去。因为法塔的话而静止不动的三人，慌张得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仅只是这么短暂的片刻，四人飞翔在月光之下。

    随即降落在地面，然后一心一意地往前走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塔，三人配合着法塔蹒跚的步伐，跟在她的后头。

    终于再也耐不住了，三人开口和法塔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是真的要去吗？”费伊的语气任谁都明白，是一如往常的怒气冲冲。

    “这样跟着你没关系吧？”安丽小心翼翼地问着。

    “如果真的去了的话，我不会原谅你的。这样你还是要去？”

    面对这三个问题，法塔全都是转身点头说了“嗯。”

    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的时候，四人终于抵达山谷了。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，法塔却一直没有休息，只是一抵达山谷之后，四人都不得不坐下来调整呼吸。

    在一片沉默中，只听见混乱的呼吸声、吹在耳边的风声，铎德再次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在死之后，还是被大家嘲笑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所以才要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刚也这样说，你想要变成[？](妖精之书部分为：笑话)消化吗？这是你真正的心愿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
    纷乱而急促的呼吸声，逐渐地恢复平顺，大家都在等待法塔开口，察觉到这一点的法塔，一点一低那地开始说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，成为某种妖精。”

    法塔确认没有人开口说话之后，继续说着。

    “即使会被大家嘲笑，也比只是一只不会飞的妖精好得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风时强时弱地吹着，不断地穿梭在四人的身边。这样的风让人睁不开眼，三人只是屏息等待着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老实说，如果能够成为别种妖精也很好，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了。”

    法塔总是被嘲笑。

    不会飞的妖精、在地上爬的妖精。

    “反正既然都要被笑到最后了，那就顺着我的作风吧。即使最后的这一刻，我还是被嘲笑愚蠢，难道不也是被大家记得了吗？”

    安丽喊叫着打断法塔的话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还能唱歌吗？”

    可是法塔用平静的声音回答。

    “那是谁都会的啊。”

    “法塔，你的歌声很棒啊！”

    用着相同平静的声音，铎德这么说了。他虽然有些颤抖，可是依旧装出冷静的表情，就连费伊和安丽也没有发现。只有法塔发现了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反之，呢喃自语“谢谢”之后，“也许和你们……和其他妖精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好吧？”法塔回答着。

    法塔所说的话，恐怕是真的。如果法塔和大家一样都是平凡的、会飞的妖精，或许就不会有人说她的歌声很棒吧？因为妖精的歌声原本就是那么美好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就这样在床上消失了……那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呢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不会飞的笨妖精为了飞翔而跳下这个山谷，就是因为这么愚蠢，我才能让其他人都记得我。就算有的嘲笑、有的嘲讽……或许有的会怨恨我。”

    最后那句话就是在指我们自己，就连费伊都明白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“所以继续传诵我的故事吧，在我死了之后，即使是爱护我的妖精死了之后，只有这个故事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
    ——从前有只不会飞的妖精，这只妖精实在太愚蠢，为了飞翔而投身风之谷。

    法塔随着悠然的旋律，就这么唱着。不在乎强烈的风声，法塔清透的歌声响彻整片山谷。

    ——这只妖精，就是因为愚蠢而被嘲笑，所以——

    就在法塔唱完歌之前，风忽然静止了。在强风吹起前的短暂片刻，寂静笼罩着整片山谷。法塔毫不犹豫地走向山谷。

    在她的背后，三人依偎地继续跟着。

    费伊抓着法塔的肩膀，勉强将她的身体转过来。

    可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。费伊从自己的翅膀拔下一根羽毛，塞进法塔手里。

    法塔正想要紧握它，随即又有另外的两只手放在法塔的手上。法塔紧握着羽毛，静静地流下眼泪。可是她随即转身向后，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眼泪。

    安丽再也忍不住，寂寞地说了。

    “可以跟你一起吗？”

    法塔依旧背对着他们摇摇头，最后说了。

    “不行，大家到这里就好了，因为你们必须要传唱我的故事，就是刚刚我唱的那首歌。”

    一如往常的平静语调。只是当时的法塔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风强烈地拍打着身体。

    法塔向前踏出一步，下一瞬间就飞向了天空。

    面对强劲猛烈的风，她那小小的身体和张开的翅膀显得如此无力。只有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被遗留下来的三人连动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后来经过了几个小时，天空开始逐渐发白，而风也随之越来越弱，可是三人依旧木然地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然后不知道又过了几小时，风又再次静止，山谷进入完全的寂静。

    三人在等待着。

    是不是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

    法塔的身体、或即使是一根羽毛……也好。

    终于像平时一样，风又开始支配整片山谷。

    三人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他们想要的那个东西，然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各自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。

    后来经过了数日、数年，愚蠢的妖精的歌曲还是没有在妖精之间流传，剩下的只有不会飞的妖精悄悄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。或许是因为三人中没有任何一个去传唱那个属于法塔的故事吧。

    结果法塔只能以她最讨厌的、不会飞的法塔之名在妖精的世界流传着，虽然也仅只是在这三只妖精之间。

    不过至少，这三人永远不会忘记法塔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她的愚蠢。

    也不是因为怨恨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对法塔的爱。

    老人手完了故事，大大地叹了口气。老人唱的歌曲，实在完全不像法塔在风之谷所唱的。

    原本一开始还静静地听着的孩子们，现在早就各自在聊着别的故事。所以老人所说的法塔的故事，很快就会从孩子们的记忆中消失吧。可是老人不以为意，仍旧继续唱到最后。

    目送孩子们精神奕奕地飞到外头，老人独自呢喃着。

    “费伊、铎德—还有法塔，虽然稍微晚了一点，我也差不多要去你们那里了，这次要在辽阔的天空中……不断不断地飞翔啊。”

    老人闭上了眼睛，就这样，回归到出生的地方。

    妖精的季节来来去去，终于再也没有人记得法塔。

    如果得知这件事，法塔会有怎样的感想呢，已经没有人知道了。

    著：西川真音

    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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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妖精之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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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只妖精，不会飞。”

    雅璃耶妲啪啪地翻著书页的手停了下来，其实她并不是很认真地在读这本书，只是因为这本短篇小说的插图画着一只娇小可爱的妖精，不知怎么地就是吸引了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那只妖精背上有发出淡淡光芒的小小翅膀，跟书的前面所提及的妖精一点都不像。雅璃耶妲翻回前面几页，确认其它短篇小说中的妖精插图，然后她立刻发现到，这个故事其实是贯穿本书的主题。

    “……到底是只什么样的妖精呢？”

    雅璃耶妲一个人自言自语着，开始读起接下来的文章。就在这本书收集着各种有关妖精的短篇小说正看到一半的时候，她的心中已经逐渐深信妖精的存在，正好又出现了这个短篇故事。

    人类所看不到、感觉不到的世界，比起现在，在很久以前，世界还充满着魔力的那个时代里，妖精确实存在，虽然数量不多，偶尔还是会有能够看见他们的人类出现，并且为他们取了名字，替这些妖精留下了曾经存在的见证。

    在其它的小说故事里，大概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叙述着妖精的故事。

    可是这篇短篇小说，却只是叙述在妖精们生活的世界里，一只叫做“法塔”的妖精的点点滴滴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突然阖上书，走进微微飘散着烤面包香的烤炉。看来面包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烤好，她看着手表，这么想着，“还有三十分钟吧。”

    那是她所等待的人：库里斯和朵鲁蒂尼妲的练习刚好要结束的时候。因为是刻意配合他们的练习时间才开始烤的，所以时间算得很准。把用来装刚出炉面包的藤篮准备好，雅璃耶妲再次坐回烤炉前面的椅子上，然后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，又依次出神地望着插图上的妖精。

    那只妖精的名字叫做法塔，她总是其他妖精嘲笑的对象。从小就体弱多病的法塔，除了身体娇小，她身上的翅膀甚至也只有一般妖精的一半大小。可是法塔对于讽刺的嘲笑、同情的眼神，永远都是用看起来那么幸福的微笑面对。因为她拥有虽然不算多伟大，却可以向别人夸耀的优点。

    在妖精的世界里，因为他们普遍拥有好歌喉，所以法塔的歌声并不算是特别突出。但是她的朋友们，总是称赞她的歌声。来探望感冒卧床的她的时候，总是会极力邀请她唱歌。法塔也会愉悦地答应，用清脆的声音唱歌给大家听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突然闻到烤炉传来的烧焦味，连忙起身。

    “……啊，真是的。”

    虽然只有一点点，不过从烤炉中拿出来的面包已经焦掉了。雅璃耶妲低声地抱怨着又失败了。用手将焦黑的部分剥掉。外观看起来不太漂亮，不过还是可以吃的，她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，她将面包装进藤篮，又看了一次手表，在刚才的书页上做了记号，随即出门了。

    “啊，天气真好。”

    语调虽然如此轻快，步调却不是这样惬意的雅璃耶妲，抬头望向天空说着，在接近夏天的季节里快步走着，汗水自然地从额头冒了出来。石块叠砌的步道旁，来往的车子陆续穿梭着。也许是假日的关系，车子反而并不多，但是为了保护面包不沾上飞扬的尘土，雅璃耶妲侧着上半身护着藤篮。望着道路的另一侧，她加快脚步走向就在不远处，那个库里斯他们正在等待她的音乐教室。

    “午安。”

    雅璃耶妲完全没敲门就直接开门进去了，早就听说今天老师不会来上课，这间音乐教室的学生包括雅璃耶妲的话，加上库里斯和朵鲁蒂尼妲一共是三个人，偶尔也因为会有像今天这样老师不在家的情况，所以他们身上有备用钥匙。雅璃耶妲虽然还在学生名单上，但是早就没有和他们两人一起练习了。而是变成像现在这样，成了在假日的傍晚前夕来迎接他们回家的学生了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本身对于演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，其实在心中又一些芥蒂，但是不管如何，现在至少要微笑着走进去。虽说是音乐教室，也不过是将家中一间私人房间改造而来的空间，所以并不算大，从房子的外观来看，要是没有在大门旁挂上那块小木制招牌的话，恐怕也没有人会知道吧。雅璃耶妲走在走廊上，朝二楼的房间走去。

    站在目的地的房门前，她停下脚步，稍微停止了动作。然后轻轻打开有隔音效果的沉重房门，贴近脸想探视里面的情况。她眯上眼睛望进房间里，就在这个同时，她的耳边传来两个人演奏的音乐声。

    这个音乐—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，听了好久。

    她的脸上没有感动、也没有忌妒，就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个音乐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？啊，今天迟到了。”

    演奏忽然停止了，库里斯转过头往后看，他或许是感觉到了雅璃耶妲在门后的视线吧。

    听到他的声音，雅璃耶妲一点也不吃惊，只是有些腼腆地走进教室内。

    “演奏结束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雅璃耶妲迟到了，所以其实我们只是随意演奏打发时间而已。”库里斯愉快地回答着，然后快速地开始收拾符德鲁琴。

    “今天来得有点晚，怎么了吗？”朵鲁蒂尼妲只要将组合式的谱架收进盒子里就好，所以当决定结束练习的时候，就已经可以马上收拾完毕，她率先走近雅璃耶妲说着话。

    “……有点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这个香味是？”朵鲁蒂尼妲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，露出故意捉弄的笑容，其实她会烤面包过来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情，但是朵鲁蒂尼妲发现的是有关这个面包烤出来的成果，然后在她的背后，库里斯半开玩笑地插进一句话，“什么？又烤焦了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才没有到又的程度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每两次就会烤焦一次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们看嘛，应该比以前的好多了吧？”

    因为朵鲁蒂尼妲的玩笑，再加上库里斯的火上加油，更觉得有些难为情的雅璃耶妲，就这样低着头说了。

    “啊，不好意思，那是骗人的啦，其实是应该三次里面会烤焦一次啦。”说是道歉，其实在打圆场的朵鲁蒂尼妲这么说着，让雅璃耶妲跟着笑了出来，最近他们三人之间总是常这样互相打闹着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忽然说不想来上音乐教室，大概也才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吧。可是就从那一天开始，雅璃耶妲度过假日的方式就有了一些改变。在他们两人练习的时间，她总是会做着原本就一直很有兴趣的面包烘焙，并且带来这里三个人一起品尝。最近再也没有人会询问雅璃耶妲的假日，究竟是怎样度过了。

    “嗯，反正一定好吃的，我要一个。”库里斯边笑着，变用习惯的动作雅璃耶妲从怀中的藤篮拿出一个面包，就直接塞进嘴里，然后朵鲁蒂尼妲也跟着拿了一个。

    三人关上教室的电灯，向外头走出去，最后锁上玄关大门。

    “练习得怎么样呢？最近都在练习什么？”雅璃耶妲边走边询问着，库里斯望向朵鲁蒂尼妲互看着，露出痛苦的表情，“最近，老师一直给很难的曲子。”

    “库里斯还好吧，又不需要背歌词。”

    雅璃耶妲听到这些话，微微地沉下脸。如果不是库里斯和朵鲁蒂尼妲这样了解她的人，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现这样细微的变化的，只是很不巧地这两人实在太明白雅璃耶妲了。而雅璃耶妲也同样了解他们两人，当然也很清楚她的心事以及功能被察觉。

    “是吗……加油。我只能像这样做面包为你们打气而已。”雅璃耶妲还是笑着说了。也许就是因为少了她，老师才会安排剩下的两人演奏相当有难度的歌曲吧，只有他们两人才有这样的资格。雅璃耶妲虽然这样认为，可是这两个人却一点也没有这样想。

    “……如果你做腻了面包，而已再回来呀！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没有听到雅璃的歌声，有点寂寞呢。”

    “朵鲁蒂尼妲又这样说了，我根本就……”

    实在忍不住想说些捉弄的话，但是又隐藏不了对雅璃耶妲的挚爱感情，朵鲁蒂尼妲忽然紧紧抱住雅璃耶妲。

    “咦？啊……呀！”

    “我随时都会等你来喔！”说着，朵鲁蒂尼妲又伸手拿了一个面包。

    “不过喔……”嘴里吃着面包，朵鲁蒂尼妲继续说着，雅璃耶妲虽然想要提醒她，不过因为对彼此的习惯都很了解了，所以她决定不开口指正妹妹的行为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已经很久没烤焦了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嗯，因为我刚好在看书。”雅璃耶妲老实地回答。

    库里斯边伸手那面包又插了一句，“对了，你最近很常在看书呢，在看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……是看妖精的书。”

    “是那个妖精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在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，妖精当然不存在。不过，其实也无法证明妖精并不存在。曾经在这个世界还充满魔力的时候，实际上妖精是存在的。由人类为他们取名而确认其存在的时代，的确是曾经有过的。传说中的外表和特质虽然有各式各样的形容，但是有着很美妙的歌声、以及用背上的翅膀飞翔在天空等等则是大概的共通点。

    “那是一个收集各种妖精故事的短篇小说。”不过忘了什么书名了。雅璃耶妲又加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真的存在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真的有的话就太好了。”对着库里斯天真的疑问，雅璃耶妲只是这样喃喃地回答着。

    那一天的晚饭时间，雅璃耶妲依旧心系小说内容。邀请库里斯和他家人一起用餐的这个晚餐会上，一如往常地在温馨和谐的气氛下结束。不过雅璃耶妲却几乎没有参与聊天，大多的时间只是开心地微笑着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在库里斯回去之后，随即回到她们自己的房间，再次翻开那本短篇小说，就在同时，朵鲁蒂尼妲也刚好回到这个房间。

    “那本书很有趣吗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啊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？那我弹钢琴会尽量不去吵到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。”

    朵鲁蒂尼妲也没有任何而已，两人都不认为这是一种打扰。不过就这样，两人彼此什么话都没说，静静地专心做着想做的事。

    伴随着喃喃的低声唱歌，朵鲁蒂尼妲开始弹钢琴了。雅璃耶妲就这样窝躺在床上，回到书本的世界。

    法塔在身体状况还不错的日子就会出门，她的翅膀没有办法发挥正常的作用，所以她像人类一样走路的模样，总是引起四周的嘲笑。可是法塔从不放弃保持脸上的笑容，只是抬头望着其他妖精优雅的飞行身影，仿佛目眩神迷地笑着。

    “在空中飞翔的感觉舒服吗？”

    “也还好吧。”

    法塔仅有的朋友们，肯定是这样回答，然后配合着她一起在地面步行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别走了，快飞吧。我只要看着就觉得很快乐了。”

    她总是这样拜托她的朋友们。朋友们没有办法，只有开始随风飞上天空，这本来就是妖精最自然的模样，也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表现，他们一下子就自由地在空中来回穿梭，用全身表现出在空中飞翔的美好。

    法塔看着，翅膀也随着不停摆动。这样的动作让她的身体能够稍微飘浮着，望着飞在她四周的朋友们，仿佛她自己也正在飞翔一样。

    这样的时刻，是法塔第三喜欢的时间。

    法塔目送着沉醉于飞翔，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的朋友们，法塔倒卧在稻草床上，等待着夕阳的来临。

    等待妖精们回家的时刻，是法塔第二喜欢的时间。

    当天空渐渐染成嫣红色时，法塔来到大门前。

    妖精们的时间总是平稳地度过，每天出去玩耍一整天，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就回家了，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刻，总是能够看到一群飞舞在嫣红夕阳中的妖精们。

    法塔在其中看到了朋友们的身影，用力地挥挥手。其中几个妖精也回应着，在法塔的身边围绕。以此为信号，法塔从距离地面有数十公尺高的树洞大门，跳向天空飞去。

    正确来说，她是不会飞的。只能够用力拍动翅膀，缓缓地在空中滑行。法塔说这就是在飞翔，而大多数的妖精们都把这个行动当成笑话，唯一不笑的只有她的朋友们。

    她和几位朋友一如往常地，从半空中缓缓向地面滑行。尽管高度越飞越低，在空中画出平滑螺旋圆弧的这一段飞翔时间，却是流逝地如此缓慢，令其他妖精们吃惊不已。但是法塔从来就不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太漫长。

    有时候，四周会有许多妖精们聚集过来。就算大家都只是来嘲笑她的，法塔还是感到很快乐。

    这就是法塔最宝贵的一段时光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感到口渴，随手将书本放到床边，起身爬了起来，朵鲁蒂尼妲还在专心弹着琴，甚至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爬起床的样子。雅璃耶妲看着朵鲁蒂尼妲的背影，露出温柔的微笑，然后走出房门。

    几分钟之后，雅璃耶妲两手拿着泡了花草茶的杯子，倒退着用背部去推开没有完全关上的房门，回到了房间。不去打扰仍旧边弹边唱歌的朵鲁蒂尼妲。她将一只杯子放在附近的桌上，拿着自己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。就在此时，雅璃耶妲才忽然发现在床边的小柜子上，已经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杯子。

    “……朵鲁妲。”

    也许这样是有些多余的凑巧吧，仔细一看竖型钢琴上也放了一杯应该是朵鲁蒂尼妲自己拿来的杯子。雅璃耶妲看着它，将自己拿来的花草茶放到旁边，喝了一口朵鲁蒂尼妲为自己端来的热巧克力。

    然后，再次打开书本。

    为什么法塔总是能够永远保持微笑呢？她的心里充满着疑问。

    妖精们的时间和他们的生活一样，总是悠闲惬意地度过。尽管如此，时间却无法停止，而是确实地向前延伸。没有回顾、也没有踌躇，只是单纯地不断向前进。

    妖精也有寿命的限制。虽然要花上比起人类还要更长的时间，妖精们一样会逐渐慢慢老去。只是妖精们的模样和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改变。

    只是厌倦了活着，精神消磨殆尽而渴望消失，在他们的时间里被公认为活得最久的妖精这么说了。

    妖精并不把它称为死亡，而是回归出生的地方。

    可是，法塔依旧认为那的确是死亡，并且赶到了恐惧。

    面对这样的法塔她的朋友问她为什么这样想。

    如同时间确实地一刻刻流逝着，她的身体上发生了变化，而法塔正深刻地感受到了，即使法塔一点都不希望有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再度思考着，为什么呢？她为什么非得死掉不可呢？

    如果借用嘲笑法塔的坏妖精所说的话，或许这就叫做命运吧。而原本轻视她的妖精则说，这是奇迹，因为她能够活那么久，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“雅璃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“你的表情好奇怪。”没有拿起最喜欢的热巧克力，而是喝着花草茶的朵鲁氐尼妲，担心地歪头探着雅璃耶妲的脸。雅璃耶妲摇头表示没事，拿起手边的杯子，“这个，谢谢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嗯嗯，这个也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互相看着彼此的杯子，两人露出了微笑。

    “那本书很有趣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这个嘛，应该算吧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？”

    “其实它不是什么让人捧腹发笑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喔。”回应的话里似乎带着某些意思，朵鲁蒂尼妲有些感到疑惑，接着露出捉弄的神情开口问了，“已经看完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呃嗯。”啪啪地翻阅着放在膝盖上的书本，雅璃耶妲确认剩下的页数，“还有一点点吧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明天再继续看啰！”

    “不过你看起来应该还想继续读吧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那没关系啊，就继续把它看完吧。”

    没有任何别扭、也不是因为无奈，朵鲁蒂尼妲就是很自然地这样说了。不管是朵鲁蒂尼妲任性的一面、或是这样直爽体贴的一面，雅璃耶妲都打从心底感到疼爱。也因为这样，她大力地沉浸在这样的宠爱之中，再次打开书本。

    躺在柔软的稻草床上，法塔在等待某一个时刻。每到傍晚时刻，她的朋友们就会围在一起照顾着她。原本应该是一个人住、一个人老去的妖精生活空间，并没有那么宽敞。几只妖精在这么小的空间里，不停地来回穿梭着。这是自从法塔卧病在床之后—也就是她的朋友们都聚集在这个房间之后，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总是充满着笑闹声。

    其中有一位朋友认为这样对病人并不好，可是不论怎么说，这是法塔的期盼，所以每天大家总是固定聚集在这里。

    即使法塔内心感受到死亡接近的恐惧，她还是依旧笑得那么灿烂。每当朋友问她理由的时候，她还是微笑着回答这样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因为就是很快乐啊。”

    在这段充满温馨快乐的时间里，法塔并没有放弃一个想法，甚至静静地，在等待某一个时刻。

    有一个妖精们绝对不会靠近的山谷，因为从谷底会有强风向上吹的关系，不管是多么会飞的妖精，都无法用脆弱的翅膀飞翔。这个山谷会有一个时刻的风，吹得最为强烈。

    今天，正是那个满月之夜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山谷。”

    法塔说着，仿佛在唱一首歌曲。

    “为了最后的飞翔。”

    平常根本无法起床的法塔，在此刻的动作虽然迟缓，却坚定地站了起来。也许因为太久没有走路了，她的步伐是那么虚弱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你打算去送死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说我要去飞翔的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位朋友阻止她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但是没有人坚决到抓着她的身体阻止她，也不能阻止她。

    “我还能走，不过我想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等你治好病之后、等精神好一点之后就可以的……这些话，所有的朋友都只能哽咽在喉咙里，大家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？”

    其中一位朋友责备着她。在法塔的印象里，这应该是这位朋友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然而，法塔还是笑着。

    “是的，也许我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笨的妖精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被大家嘲笑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，没错。”

    就像是得到预期中答案的小孩一样，法塔天真无邪地点头继续说着。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这样，我更要去山谷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法塔站在大门前。木然地看着她的朋友们，慌张地急忙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“你是真的要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样跟着你没关系吧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的去了的话，我不会原谅你的，这样你还是要去？”

    面对全部的问题，法塔都点了头，就这样从大门滑行般地跳了下去。

    法塔只有在最初的一刻是滑行地飞翔在天空，接下来的路途则是慢慢地步行，她的朋友们跟在后头，却没有人开口和她说话。

    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的时候，妖精们终于抵达山谷了。明明已经走了好几小时，法塔却一直没有休息。只是一抵达山谷之后，还是不得不坐下来调整呼吸。

    在一片寂静中，只听见混乱的呼吸声，以及吹在耳边的风声，那位说着不会原谅法塔这样做的妖精，生气地开口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在死之后，还是被大家嘲笑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所以才要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刚也这样说，你想要变成笑话吗？这是你真正的心愿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
    纷乱而急促的呼吸声，逐渐地恢复平静，大家都在等待法塔开口，察觉到这一点的法塔，一点一点地开始说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，变成我所憧憬的妖精。”

    法塔对大家的沉没感到满意，继续说了。

    ——即使会被大家嘲笑，也比只是一只不会飞的妖精好得太多了。老实说，如果能够成为别种妖精也很好，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了。

    我总是被嘲笑，不会飞的妖精、在地上爬的妖精，都无所谓，既然都要被嘲笑，那就让我贯彻这个形象直到最后吧。

    即使最后的这一刻，我还是被嘲笑愚蠢，那也没关系了吧。

    其中一位朋友喊叫着打断法塔的自嘲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还能唱歌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谁都会的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歌声很棒啊！”

    “也许和你们……和其他妖精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好吧？”

    法塔所说的话，是真的。如果法塔和大家一样都是平凡的、会飞的妖精，或许就不会有人说她的歌声很棒吧？因为妖精的歌声原本就是那么美好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就这样在床上消失了……那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呢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，法塔继续喃喃地说着。

    ——不会飞的笨妖精为了飞翔而跳下这个山谷，就是因为这么愚蠢，我才能让其他人都记得我。就算有的嘲笑、有的嘲讽……或许有的会怨恨我。

    最后那句话，是对着朋友们说的。

    所以继续传诵我的故事吧。在我死了之后，即使是爱护我的妖精死了之后，只有这个故事永远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风忽然静止了。在强风吹起前的短暂片刻，法塔毫不犹豫地走向山谷。

    在她的背后，朋友们依偎地继续跟着。一人抓着法塔的肩膀，勉强将她的身体转过来，可是……没有说任何话，朋友从自己的翅膀拉下一根羽毛，塞进法塔手里，法塔正想要紧握它，旁边朋友们所有的手也都放在法塔的手上，法塔紧握着羽毛，静静地流下眼泪，可是她随即转身向后，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眼泪。

    最后，一位朋友落寞地说了。

    “可以跟你一起吗？”

    法塔依旧背对着摇摇头，最后说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必须要传诵我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那是她一如往常的平静语调，只是当时的法塔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然后，风声再度扬起，法塔飞向了天空。面对强劲猛烈的风，她那小小的身体和张开的翅膀显得如此无力。只有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这些朋友们连动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就在天空开始逐渐发白的时候，风也随之越来越弱。然后不知道又过了几小时，风又再次静止，山谷进入完全的寂静。

    法塔的朋友们抬头望着天空，也许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吧？法塔的身体、或即使是一根羽毛也好，这些朋友们只是呆然地看着天空。

    终于风又开始支配整片山谷。朋友们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他们的想要的某些东西。大家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各自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。

    后来经过了数日、数年，愚蠢妖精的故事还是没有在妖精们之间流传。剩下的只有不会飞的妖精悄悄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。

    朋友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去对别人说起过，法塔那个愚蠢的梦想吧。法塔终究还是没有变成她说希望的那样。

    只能以她最讨厌的、不会飞的法塔之名在妖精的世界流传着。

    这样的存在，也只遗留在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们之间。

    不过至少这些朋友们直到死去之前，都不会忘记法塔。不是因为那个愚蠢，也不是因为怨恨，而是因为对法塔的爱。

    “雅璃！”

    朵鲁蒂尼妲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，从并列着的隔壁床上，跳过去抱住雅璃耶妲。

    “唉、唉呀，朵鲁妲……”

    “看完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嗯、嗯……算是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来聊天吧。”像是真的非常无聊的样子，朵鲁蒂尼妲撒娇地说着，嗯也早已经习惯听她这样说了，轻轻抚摩着朵鲁蒂尼妲的头发，温柔地回应着，“那就来聊天吧，像是今天的练习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说这个，雅璃今天你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只有烤面包跟读这本书而已呀，我的事情都很无趣啊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会啊！我的才是，一整天就只是唱歌而已。”

    每天都会互相聊天的两人，其实并没有太多事情可以说，不过，双胞胎总是这样常常说着这些细微的小事。特别是自从雅璃耶妲不去上音乐教室，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之后。

    “那就来聊面包吧，雅璃耶妲做的面包好好吃呢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没有烤焦的话吧。”

    “啊，被你先说走了。不过我真的觉得味道很棒喔！”

    “只要做法正确的话，谁做都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不，雅璃的比较特别。”

    听起来像极了客套话的这一句，朵鲁蒂尼妲却是说得很诚恳。至少雅璃耶妲是这样想的。

    虽然知道就算说了她也不会记下来，雅璃耶妲接着还是聊了面包的做法，和朵鲁蒂尼妲度过这么一段时光。

    这一天的深夜，雅璃耶妲因为睡不好而醒了过来。不去吵醒身旁熟睡着的朵鲁蒂尼妲，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，确认着她是背对自己之后才打开这一头的台灯。

    雅璃耶妲从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，甚至可以断定自己是幸福的。

    可是她并没有办法确信，去肯定这种幸福上真实的、毫不动摇的。

    轻轻叹了口气，雅璃耶妲停止思考。她打开书本的最后一页，当时被朵鲁蒂尼妲打断了，还有没有看完的最后几行。

    只有短短的几行文字，有着小小翅膀的小妖精插图又再次出现。

    妖精的季节来来去去，终于再也没有人记得法塔。

    如果法塔能够知道这个事实，是不是会感到不幸呢？已经没有人知道了。

    著：西川真音

    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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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开始下雨的那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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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玩具钢琴发出不成曲调的走音旋律。

    虽然那是一架从不调音、又旧又小的钢琴，但走音的理由不仅于此。弹钢琴的人应该是朵鲁妲，朵鲁妲的钢琴技巧虽然没有她的歌艺那么好，但是想起她因为要伴奏歌曲，已经学了许久的钢琴，就可以推测她不可能弹得这么差劲。可是现在朵鲁妲的琴音却让人怎么也听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……雅璃。”朵鲁妲用哽咽的声音呢喃着，就在离床边不远的地方，似乎是背对着我。

    我会在这里的理由、朵鲁妲哭泣的理由、还有，库里斯忘记我的理由。

    “姐姐。”

    一切的开始都是在那一天……

    “……雅璃……雅璃耶妲。”

    库里斯这样叫着我的名字，已经不知道多少回了。在我们身后，烧毁的车子四周围绕了许多人。而不知何时开始下起的雨，悄悄地打在我和库里斯的身上。

    “雅璃耶妲……”库里斯反覆地念着，人们不断聚集过来，其中还有人开口和他说话，但是库里斯却毫无反应，只是静静地抚摸我的手、我的背、我的脸颊。他的手指颤抖着，四周围绕的人们或许没有人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，但是至少应该懂得库里斯是带着什么心情这样做—非常地沉痛。

    我只是远远地眺望着这一切，感情变得迟钝，吃惊、悲伤的感触都变得淡薄，就如同从天空往下看眼前的光景那般。然而在现实中，我却发现这种感觉并不只是我的想像。

    “哎……库里斯。”我回叫着他的名字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。就在不断喊着他名字的过程中……为什么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？为什么我会浮在半空中看到眼前的景象？这些理所当然的疑问也有了越来越清晰的答案。

    最后残存的只有库里斯流着泪的事实，还有我对此感到悲伤的—最后的感情。

    之后的事情，我不太记得了。我没有依附自己的身体，搭上载着库里斯的救护车，现在正在阖上双眼的库里斯身旁。我试着摸摸他的手、肩膀、脸颊，才被迫明白我甚至连自己的手的感触都不存在。

    就在此刻我隐约地了解了，那就是，我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当时的我，一心一意地祈求，请别让库里斯悲伤，只有这件事而已。

    现在库里斯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熟睡着。他被带到类似治疗室的地方做了许多检查，看来伤势并不是太严重。我听见医生说了什么右耳鼓膜的事情，不过库里斯没事，让我终于安心了。

    之后，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自己身体究竟怎么样的事。

    我就这么陪在库里斯身旁，度过了不知是否有意义的一段时间。不久，病房的大门被用力推开了。

    “库里斯！”

    朵鲁妲和我们的爸妈、以及库里斯的爸妈一起进到了房里，就像是忘了这里是病房，她比任何人都急忙地冲向床边，抚摸着他的手。那是现在的我最希望做的一件事，也是如今甚至连存在与否都不确定的我，绝对做不到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于是—我的心是那么那么痛。

    “只要让他安静休息就没问题了，医生刚刚不是也说了吗？”

    库里斯的爸爸没有任何责备，而是温柔地说着。朵鲁妲大大地呼了一口气，然后点头。随即开口问了现在的我最不想知道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，雅璃呢？”

    刚刚的那股激动已经冷却的关系吧，朵鲁妲小小声地问着。这次换我的爸爸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还……不知道，她的头部受到强力的撞击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在哪里？”斜着头，朵鲁妲再次问着，用像小孩子一般，听来是那么天真无邪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在哪里呢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还在治疗室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问说那里是在哪里！”

    “朵鲁妲……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妈妈自从来到这里之后，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看她。”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朵鲁妲回答着。刚才大声呐喊的那股情感，现在还潜伏在她心中。

    “……还不可以，你先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留在这里，什么都不能做！”抱怨般地丢下这句话，朵鲁妲的内心藏着各种情绪，我已经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“你去雅璃那里也没有用啊！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最后朵鲁妲哭了。我是明白的，那是她心中最强烈的一份情感。

    后来，大概经过了两天。

    我木然地目送着自己的身体被送进病房。

    仿佛要逃避那个场景，我待在库里斯的病房里。

    是的，我还在这里，却不知道是活着、或是死了，只是就存在这里。可是，也仅是如此而已。不能说话、也没有触觉。

    库里斯还没有恢复意识，即使恢复意识，我想结果一定也是一样的吧。所以我靠在他的身边，不愿意面对现实，就只是待在那里。

    叩叩叩，我听见有人在敲门的声音。昨天同样的人也有过来，我知道那是朵鲁妲。轻稳的敲门方式、开门前太过漫长的等待时间，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库里斯……你醒了吗？”朵鲁妲细声地呢喃，明知道他不会听见，朵鲁妲依旧反覆喊著名字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的行动和昨天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要去看雅璃了，库里斯……也要早点好起来，去看她喔。”

    我无法理解朵鲁妲为什么会这样说，明明……朵鲁妲就是喜欢库里斯的，明明只要没有了我，一切都可以如愿以偿。在这个疑问获得明确解答之前，我只有跟在朵鲁妲背后。

    朵鲁妲的脚步，停在写着212号室的房门前。比起在库里斯的病房门前，她也许花了更久的时间等待，然后才终于走进病房。我没有办法，只好怯懦地移动脚步前进。

    “雅璃……雅璃耶妲？”

    之后的景象，我再也不想看下去了，我不想看见总是那么坚强的孩子哭泣的模样。比我晚了那么一点的时间出生，却总是走在比起我还要快一步的前方。比我坚强、总是无时无刻帮助我的、我最爱的妹妹。

    啊，是啊，我恍然大悟了。库里斯会选择我，也一定是因为这样的理由。朵鲁妲总是这么坚强，我却是相反的，所以库里斯才会产生一种朵鲁妲并不需要他的愚蠢想法。当我这样明白之后，之前那一段总是烦恼疑惑的日子，仿佛从不存在一般，消失无踪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姐姐。”

    随着她的呼唤，我抬起头，朵鲁妲很少会叫我“姐姐”，只有在她脆弱的时候、需要我保护她的时候，她才会这样叫我。朵鲁妲心中软弱的那一面，恐怕只有我知道而已。朵鲁妲也清楚这一点……所以才能像这样，只让我一个人看见那份软弱。

    ……姐姐。

    当我听到这一声声的呼唤，我已经觉得够了。如果我死了，朵鲁妲恐怕会比现在还要悲伤，可是这个悲伤总有一天会风化逝去。虽然我不知道会花多久的时间，可是只要经过必须煎熬的那段时光，遗留下来的终究只会是美好的回忆。

    想着想着的同时，这样真的好吗？我听见发自内心的一股呐喊，最喜欢的歌曲、深爱的人们、失去所有的一切，这样真的好吗？纠葛不清的疑惑，暂时还是无法抹去。

    隔天，朵鲁妲带着玩具钢琴来到病房。待在库里斯病房的我，跟着只是过来打声招呼就离开的朵鲁妲的脚步。我想当时的我应该是用双脚走路的吧。在这时候，我对身体的概念还很模糊，甚至没有任何感觉，我连自己变成了什么都不清楚。不过随着身体有了形体，我对自己的大小、形状感到非常惊讶。这个身体到底是什么？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？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我听见朵鲁妲哽咽的歌声。玩具钢琴的琴声走音走得厉害，稚嫩的声音和语调一点也不像朵鲁妲。那是令人听了会想哭的、悲伤的音乐。

    “喂……雅璃……醒过来啊，这次轮到我照顾你了。”

    童年的记忆不经意的浮现，在因为感冒而躺在床上的朵鲁妲身边，我用那架钢琴唱了催眠曲，而现在则是换成朵鲁妲唱着。

    听着听着，我自然地开口合唱，虽然我喜欢唱歌，却没有这样的天份，明明已经学会习惯压抑……明明早就习惯了，可是我的口中自然而然地发出歌声。

    这个歌声和从前不同，口中所发出的声音，仿佛贯穿整个身体的力量反射出来，自己也变成歌声的一部分，想要唱歌的我，想要变成这样的我。

    不经意地，我第一次从玻璃的反射看到自己，在这之前，从来就没有这样子。

    我知道自己变成了妖精，虽然是个难以置信的故事，可是我还清楚地记得对这个模样的形容。

    法塔—那只不会飞的愚笨妖精的名字。这难道就是我所希望的形体吗？不，我不能怀疑。我只能接受这个形体，可是却无法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明天还会再过来。”

    听到朵鲁妲的这句话，我回过神，说不出的悲伤支配着我的全身。随着身体有了形体，心中的感情好像也逐渐恢复了。因为这样，原本一直没有真实感的烦恼和内心纠葛，也开始慢慢带来了实际的感觉。

    就从那天开始，我每天固定来往我的病房和库里斯的病房之间，得知库里斯的状况不需要多担心的时候，我真的松了口气，感到安心了。只是，我也从爸妈的口中，知道自己的情况比想像中更要糟糕。

    我会变成怎样？

    我很想回应朵鲁妲的愿望，尝试了无数次，想回到自己的身体。可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，只能试着碰触自己的身体、试着努力祈祷，用尽一切办法去做我能想到的事，可是，我依旧还是维持妖精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，只能够俯瞰眼前的这一切光景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呜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库里斯？”

    缓缓恢复意识的库里斯，发出虚弱的呻吟声，我随即叫着他的名字，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声音竟然会被听见，打从我对自己的身体有自觉以来，即使开口和朵鲁妲说了那么多次话，却从来都没有被察觉。所以我以为我的叫唤声也不可能会被库里斯听见……

    “啊……呜……雅璃？”

    库里斯用半睁的虚弱眼神，望向这里，喊着……我的名字。在那一瞬间，除了喜悦，更伴随着恐惧。看到现在我这个样子，库里斯会有什么感觉呢？

    如果他只是在恍惚中喊着我的名字，或许会比较好吧。可是库里斯却直直地看着我，令我根本无法假装是那样。

    在他的眼眸清楚地反射出现实的这一切之前，我逃开了他的视线。

    我从库里斯的枕头上一跃而下，顺着这个姿势滑行飞到床下。我已经习惯这个身体，甚至连这样的动作都办得到了。

    随着啪嗒的声响，房门被打开了，库里斯的爸妈进入了病房。我现在就站在他们看得见的位置，可是他们似乎还是没有看到我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库里斯和其他人有这样的差异，可是光是了解到我是以这样的状况存在，却又是那么显得令人厌恶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库里斯……你醒过来了？”

    库里斯的母亲战战兢兢地走近库里斯的病床，前倾了上半身。从我的位置看不清楚，不过应该是拥抱着他吧。

    我松了一口气，移动到也许已经坐起身来的库里斯看不到的床下，如果不是变成了这么小的身体，恐怕我从来都不会知道床下竟然是这么辽阔，又充满灰尘。我真的有必要逃离现场吗？对自己大惊小怪的举动不免有些怨怼，可是听见接下来库里斯父亲所说的话之后，我明白这样做并没有错。

    “……库里斯……你的身体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啊……嗯嗯，我想……应该没事。”

    之后过了一会儿，库里斯又接着说，“只是……耳朵……有点痛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？”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发生车祸了，不记得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太……记得了。车祸？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嗯嗯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库里斯的父亲犹豫着不想说出我的名字，既然知道终究会被问到，或许那只是一种单纯的逃避吧，可是……

    “车祸……我真的发生车祸了？”库里斯完全没有提到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……都不记得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我也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吗？”

    然后房内的三个人，陷入一片沉默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话……那就先多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的声音仿佛认定这一切会因此而好转。库里斯静静地听从着。床铺的叽嘎声就在我站着的床下空间回响。

    “……孩子的妈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嗯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……还是先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脚步沉重地移动着。我还是不懂库里斯话中的真正意义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嗯，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们转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刚刚在爸爸你们过来之前，这个房间有人在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，没有人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吗？那就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两人沉默地走出去，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，为什么库里斯没有问到有关我的事情呢？

    丧失记忆—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这个单字。此时此刻，我的心情，该怎么形容才好。安心中交杂着空虚、不可思议的感觉。如果就这样忘记了我的存在，对库里斯来说，或许会是一种幸福吧……我这么想着。

    随即我忽然明白被遗忘而消失的感觉，是有多么害怕。就像从前在书上看过的，那只不会飞的妖精所坚持的理由，我仿佛可以体会。

    再也没有动的力气，我想就这样消失吧。在这一瞬间，自己的存在好像越来越稀薄，就连自己的手掌心都似乎就要看不见了。这难道就是我所希望的形体吗？

    如同第一次来到这个病房的时候一样，我没有了身体，变成了不知名的某种东西。只是偶尔能听见库里斯翻身的声音，以及同时传来的床铺叽嘎的噪音，让我在意识的恍惚中维持思考，继续这样漂浮在这个世界上。

    那一天的夜里，如果没有听见这个声音，我恐怕就要永远消失了吧。我确确实实地听见库里斯这么说着。

    雅璃、雅璃耶妲—喊着我名字的这个声音，是在无意识之中发出来的。即使是没有意义的一句话，对现在的我来说，却是必要的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我和库里斯的家族全员又再一次聚集在这个房间，第一个开口的是朵鲁妲，她向库里斯询问我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库里斯……有关雅璃的事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嗯，她今天怎么没有来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嗯……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车祸……的事情，你都不记得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昨天爸爸有跟我说了，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了，一回神就躺在病床上了……觉得耳朵很痛。”

    我发现自己又再次变成了那个妖精的身体，回到了现实，看着我的手掌心，昨天早已消失的实体，今天终于能够确认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今天是几号？我记得好像差不多该出发去瑟欧伯了吧”库里斯的声音是那么地天真，这么问着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们该出发去学院的日期，都超过五天了，库里斯已经整整昏睡四天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有这么久？”

    面对朵鲁妲刻意压抑着的回答，库里斯吃惊地叫了出来。朵鲁妲有所隐瞒的感觉，并没有让库里斯产生任何怀疑。明明在场的其他人，都能够明显地看穿这件事。

    “总之现在先好好休息吧？”

    朵鲁妲说着和昨天库里斯父亲有相同意思的话，离开了病房，库里斯也顺从地听了这句话。床铺又发出令人讨厌的噪音。

    库里斯……只是忘记了那场意外，这样难道不好吗？这样库里斯就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了。真正的涵义上来说，也许他真的能够忘记我，在学院念书的时间就有可能，没有感觉到伤害了任何人，就这样忘记一个距离越来越远的人……

    我知道这对库里斯来说，是再好也不过的一种方式。和朵鲁妲共同度过比以往还要亲密的三年时间，库里斯肯定会喜欢上朵鲁妲。

    这是我最害怕、却同时也是能让库里斯得到幸福的方法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可是，我……讨厌这样！

    此刻，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这份感情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内心竟然有这么激烈的情绪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
    一想到什么对库里斯才是最好的，答案却是那么明显。

    我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醒过来了吧？因为我自觉我的存在，就在这里了。不管我怎么做，都不可能回到我的身体了。

    那么，我能够做的到底是什么？不是为了我自己，而是能为库里斯做的。

    还是让步吧。这么一来，库里斯和朵鲁妲就能得到幸福吧。

    反驳这个想法的声音，我只能在心中不断压抑着。

    在库里斯离开这间病房的时候，我一直重覆化为虚幻的存在，与变回妖精身体的过程。得知库里斯丧失记忆的隔天，朵鲁妲他们所有人之间的对话，我都亲耳听见了。

    我一点都没有打算责难谁，那的确就是我心中所想像的—库里斯应该得到的幸福未来。

    虽然这个幸福，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不断思考着，自己现在的样子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不去埋怨自己的悲惨，而是拼命寻找……我被赋予这个形态、以及这个命运的意义。

    而—当我完全接受自己死亡的那一刻，答案出现了。

    我想要和库里斯在一起。

    现在这个伪装重生的生命所被赋予的时间，哪怕只有多一点点，我也想要和库里斯一起，这是我最真实的心意。打从知道朵鲁妲和库里斯要一起去学院的时候开始，这就是我心中不断期盼的愿望。

    我感谢着神，离开了这个残留着库里斯气味的房间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我经历了虽然只有几天，却像是过了好久好久的一趟旅程。

    小小的身体，和搭配身体的小小步伐。不管多用力拍动翅膀，也还是无法自由地飞在天空中。总之，我只能努力用比一般行走还要快的速度，不断地向前行。

    库里斯今后要居住的那间公寓地址，已经清楚地记在我的脑海里。我早就写好的第一封信，已经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。但是那封写满我心情的信，是不可能寄到库里斯手上了。不过，它最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帮上忙了。

    而且，前往瑟欧伯的路线我也早已经熟记在脑海中。

    为了要在圣诞节和新年时刻去探望库里斯，我反覆看着列车时刻表的记忆，现在依旧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。

    路上的行人似乎没有看到我，有时候我紧紧抱住人们的脚，有时候搭公车，抵达车站的时候，已经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。

    因此我没有赶上本来就班次不多的夜行列车，只好一边打发时间，一边等着隔天的列车，就这样我学会了隐去形体，只留下意识的技巧。

    一开始觉得不方便的这个身体，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不好。有时候也会思考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的妖精，结果当然是没有任何答案。

    只是我一直都憧憬着一只叫做法塔的妖精，也许就是这样而已吧。

    隔天我搭上列车，想的全都是库里斯和朵鲁妲，以及我的事情。比方接下来会怎么样呢？我又要怎么对库里斯说明自己等等。

    至于三年后库里斯毕业之后的事情，我尽量不去想它。

    终于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隧道，街景为之一变。我坐在车窗边，看着窗外的景色。在那一刻，我已经坚定了决心。

    去做我想成为的那个自己，这样就好了。

    伴随朵鲁妲的钢琴一起唱歌的回忆，我一直都没有忘记。如果能够在库里斯的符德鲁琴演奏之下唱歌，那会是多么棒的事呢？

    唱着歌，陪在库里斯的身边……我想像着这般幸福的未来。对我来说，这是一个要求过分的梦想，因为，时间限制依旧存在。

    三年—一直都觉得是非常漫长的时间，可是现在想一想竟然感到如此短暂。不过我能够这样存在，已经是一种奇迹了吧。

    我停止继续奢望下去，思考着眼前的现实。

    毕竟我还是不知道库里斯会不会接受我。一只妖精忽然在他面前出现，并且要他毫无疑问地大方接受，恐怕是我太天真的想法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如果是库里斯的话，我想他会接受的。

    这个预感并没有错。

    虽然不算自在妲然，库里斯还是接受了我，就是这个形体的我，正确来说，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雅璃耶妲，库里斯为我取了一个很美的名字，我的存在终于被这个世界接受了。

    芙铃—不会飞的妖精。这个故事的结局，对我说肯定不会是快乐的。

    不过只要库里斯能幸福，那就没关系了。

    我们进行了第一次的合奏。我感到了错觉，仿佛库里斯的符德鲁琴音融入我的身体，还有我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唱出了什么样的声音。可是我的身体确实感受到，两种声音交错融合在一起。不需要任何比喻，就如同文字所述，是一种流过全身上下的感受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。

    想要永远继续下去的这一段时间，终究还是要宣告结束。

    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。我们太过投入合奏，几乎忘了库里斯的病才刚痊愈。

    “辛苦了，库里斯。”我自然而然地对库里斯这么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，你也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听见库里斯有些疲惫的声音，我感到有些不安，不过看见他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，这股不安也随之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隔天的早晨，我望着窗外的景色。太阳升起，晴朗的天空一片澄净。

    正因为这样，我不断想起昨天库里斯说的那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这个城市只看得到云喔，因为一直都在下雨，听说一整年都不会停呢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……你不知道雨吗？”

    那时候库里斯脸上所浮现的表情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。充满悲伤、凝视着远方的神情。这种眼神，唐突地和库里斯那一天的眼神重叠着—为了保护我不被雨淋湿，库里斯紧紧拥抱着我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。他用他的身体，抵挡着冰冷的雨滴。

    也许是下意识的赎罪吧。

    我接受了这一切，就如同库里斯为我所做的。

    而且，库里斯是这么对我说的。

    ——重新再说一次，多多指教。

    著：西川真音

    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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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音之妖精 - 芙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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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寒冷的雨天。

    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三天了，雨还是一直下个不停。

    这也是当然的，因为这个城市自古以来就被称为“雨城”，今后我要就读的音乐学院也是以此来命名的。

    只要在外头走一会，就会淋成落汤鸡，从发梢滴落一颗颗水珠，回到还没有整理收拾好的房间，首先第一件要做的，就是拿出擦拭身体的毛巾。

    抵达这个城市，原本应该要赶紧整理行李把房间收拾好，不过或许是长时间搭乘列车把身体累坏了的关系，所以后来不得不留在琳娜奶奶家里修养。气温虽然比家乡还要高，不过长途旅行之后又淋湿了身体会病倒的，琳娜奶奶也是这样说。

    住在琳娜奶奶家花了整整两天养病，终于才来到这个今后将要生活三年的房间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冷啊。”一个人喃喃自语着，走进房间。事前听说这里有现成的家具，还有空调设备，我决定先去开暖气。时间虽然早就过了中午，室内却还是一片幽暗，是因为云朵层层笼罩天空的关系吗？阳光好像照不到这里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找到暖气的开关，随即打开它，身体要是再这样继续湿答答的话，恐怕感冒就要复发了。

    从散落的行李中，找到张着衣服毛巾的包裹，我脱掉上衣换掉衣服。然后用干净的毛巾擦干身体，终于，暖气开始充满整个室内，身体也逐渐暖和了起来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心情还是好不起来，本来想要去冲水洗个澡，不过还是先等过了一天，看看身体状况再说吧。现成的床铺还没有铺上床单，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，就直接躺了上去。

    也许在朵鲁妲她们家里多休息一天，真的会比较好吧。虽然她们两个一直阻止我离开，但是我实在很想早一点来到这里，所以还是逞强离开了。为了一周后即将展开的学院生活，我必须要试着去习惯，即使琳娜奶奶说如果遇到困难尽管开口，可是我还是想避免去依赖别人。

    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，一开始本来想绷紧精神要自己振作，可惜身体却追不上，健康状况还不算完全准备好吧。

    倒卧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情，我忽然想起雅璃的脸。仿佛是上天的暗示，我想到一件应该马上做的事。

    “……对了，要写信。”

    从唯一的手提袋里面拿出信纸，雨水好像没有浸湿到里面，它依旧维持着我刚拿到那时美丽的样子。

    即使还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好写，但就算是闲聊有关不停地下雨、感冒之类没什么意义的事也没关系。总之，我起身坐到书桌前准备写信给雅璃。

    正当我迷惘着该怎么开头时，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“啊，在写信啊。”

    吃惊地回头一看，没有任何人，可是如果说是幻听……听起来未免也太清晰真实了吧，虽然这个声音听起来完全不熟悉，不过听起来可是个女性，而且还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……有人在吗？”

    仿佛恐怖小说的情节，我试着喃喃自语着。应该是远方哪里传来的声音，不小心被我听到了吧。虽然感觉不太舒服，可是再怎么想，这个房间里是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存在的，我再次转身面向书桌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，你到底在看哪边呀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谁？是谁！”

    “这边这边啊！”

    发出声音的方向，就在几乎要碰触到地面的位置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有些犹豫着该说是‘那个’吗，可是眼前的景象的确是非常奇异。

    “呼，终于发现了啊。你看得见我吧？”

    要说看不见是骗人的，只是那个毫不在乎的语气，让我不禁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那是……不，她是一个小小的人。正确地说，并不像真正的人类，她背上生着一对小小的翅膀，漂浮在距离地面约十公分高的位置，虽然说是翅膀，却没有像鸟类一样的机能，就像是在幻想画面中出现的妖精一样，是半透明的、小小的美丽羽翼。

    她有着人类的脸孔，说着人类的语言。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？”你是谁？我忽然想到应要这样问比较好，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诚实的字眼。

    “把我搬到上面好吗？不然我没办法好好说话。”搬？现在我需要的不是这个吧？而是掌握眼前的不可思议生物是什么，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状况才对吧。

    然后我开始想到，事实上这应该都是幻觉吧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幻觉啊。”我真的遇到了，听说人类在极限状态之下会产生这样的幻觉，没想到只是一场感冒，竟然就让我发生了这种事……

    虽然觉得很丢脸，可是我还是先闭上眼睛沉淀自己的心情。即使我很想要赶快完成写信给雅璃的承诺，不过我想今天还是早点睡，明天再写吧。

    我边思考着边睁开眼睛，眼前的幻觉已经消失，整个房间应该是空空荡荡的—当心中这样想的时候，脚趾头忽然感到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“好痛！”不由自主地叫出声，看来这个幻觉已经移动到脚下，正在用力踩我的脚趾头，这肯定不是一场梦，我可能会受重伤，毕竟这个疼痛的感觉实在太真实了。

    “别不把我当一回事！我不是要你赶快把我放上去吗！”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这个凶悍的幻觉，气呼呼地指著书桌上，小小的身体大概也不过才十多公分而已吧。

    “快点！”

    不自觉地，心情忽然好了起来，我照着她的要求把她搬到书桌上。她的身体是这么小，只要单手就能将她整个包覆起来，而且就像人类的触感，非常温暖，我对这个现况虽然感到困惑，却也同时安心了，因为就像是抱着一只小猫一样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喂，温柔一点啦！”

    “抱……抱歉。”虽然想着为什么我要道歉，不过既然能够互相沟通，反倒让我的心情冷静一点了。

    “对了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我？我是……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？”全身的力量不自觉地松懈了，除了因为她反问我问的问题之外，更重要的是，她的回答可是这个问题的根本关键啊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，所以我才要问你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名字叫做？”

    “那个，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·的·名·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库里斯。”感觉就像是在面对朵鲁妲一样—这绝对不是指感觉很好，而是指非常不好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库里斯啊，很棒的名字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，那你的名字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？我……没有名字啊！”

    “是吗……看来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。”

    现实的世界啊，永别了，我已经没办法活下去了吧。

    爸爸、妈妈，以及雅璃，顺便还有朵鲁妲，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照顾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说啊！我不是说过了，这不是幻觉啦！需要我踢你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到底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咦！”

    她忽然词穷的原因，是因为我的脑袋中还没有准备可供继续想下去的可能假设吗？

    “呃嗯……也就是说，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等一下，那我就等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来说明吧。”

    “拜托了。”

    这么说完之后，她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，我坐下椅子，大大地呼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呃嗯，其实我是妖精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不说话，因为我背上有翅膀、也能飞在天空，所以这个应该是最好的说法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问我这个，我也不知道啊……”

    第一，刚刚怎么没有用飞的？

    “因为看得见我的人，库里斯可是第一个呀，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话，所以没有被叫过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可以再说详细一点吗？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，我本来就住在这里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听我说！因为我也还在思考啊！”

    ……也就是捏造出来的故事吗？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，然后库里斯突然来了，又开始写信，我才开口跟你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唉。”没有任何意义的回答。简单说，我还是完全没有明白。

    “那么你为什么住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有理由啊，因为我一开始就在这里了。而且为我带来意义的，看到我样子的，是库里斯吧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就是说叫我不要问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虽然没有名字，不过原本就是要由库里斯帮我取名的。因为库里斯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，也因为这样，才能确认我确实存在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也就是说，这是我所创造出来的幻觉？”

    “才·不·是！我本来就是存在的，只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，所以我才没有名字，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人能确定我真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不知不觉地说起绕口令，什么世界、什么存在之类的，她开始激昂地说起这些东西，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些话，却又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“啊！”我一想到，随即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什、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有，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、什么事？”看着忽然大叫的我，吃惊的她询问着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记得从前读过的一本小说上面，就有写这样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详细内容不记得了，我只记得是在叙述一个不是人类的生物，从在这个世界出生直到死亡之间的故事。不知道是雅璃还是朵鲁妲说很有趣，我才去读的一本书。

    ……不过这本书的记忆，只是增加了一种揣测。

    “喔喔喔，真是一位很棒的作家耶。真实可是比小说还要奇特的，忘了是谁说过这句话呀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，你就是一般所俗称的妖精，藉由我认定你的存在，才会有形体，然后用相同的语言跟我说话……是这样的吧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是啊，而且，所谓的魔法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确是存在的喔，像我这样的存在其实有很多喔！”

    听她这样说，忽然想起好像确实是这样。我所弹的符德鲁琴，确实需要一种超越现在科学领域的“魔力”，总之就是需要某一种的力量。而且实际上，我是有魔力的，就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。与其说是它超越了科学的领域，或许该说是科学还没有追上吧，听说有许多学者喜欢后者的说法。

    “啊，也是啊，像我这样的存在好难说明喔。帮我想个名字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什么都可以。”

    马上要我想一个名字实在有点困难。正当我疑惑着难道真的一定要由我来取吗？她随即提高一量说了，“快点！”

    “芙……芙铃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，是个好名字啊！”

    想到既然什么都可以，我的眼光刚好瞄到在符德鲁琴琴盒上写的制造商的名称。这是本国唯一，也是世界上唯一制造符德鲁琴的公司名称，它是取自交响乐的英文：symphony……后面的发音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只妖精好像很喜欢这个随便取的名字，一直不断覆诵着，还一面开心地微笑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的名字就决定叫做芙铃了。请多多指教，库里斯。”

    “多……多多指教。”

    她想要握手而伸出来的手，实在太小了，想要握也握不住。

    “手指头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听她这么一说，我伸出了手指头，即使是最小的小指，芙铃也必须摊开双手像抓东西一样才能握紧。

    可是，从这个指尖，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散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。不知为何，我感到心情放松了许多。

    彼此的语言能够沟通……虽然还谈不上。总之眼前的她确实真的存在，而我也无法否定。我不喜欢在脑袋中继续保持不信任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你想做什么吗？”既然都说多多指教了，今后应该是会在这里一起生活了吧。就算不知道这样说到底对不对，至少我没有要她离开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这个啊……啊，放在那里的是符德鲁琴吧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”

    由于刚刚才为她取名，现在她就提到了符德鲁琴的事，我以为是被她发现了，不过看来又好像不是。慌张地冲到琴盒旁边将箱子放倒，撕下写了公司名称的标签。

    “嗯，我是符德鲁琴的演奏者，下星期开始要在城里的音乐学院念书了。”

    “啊，瑟欧伯音乐学院啊，我知道喔。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喔？”

    妖精、不，是芙铃的知识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呢？如果她提出一些我不懂的知识，我想我应该可以相信吧。

    我在脑袋里努力思考一些问题想提出来，结果芙铃却率先说话了，“既然这样，合奏吧！”

    翅膀啪嗒啪嗒地作响，开心地微笑着。看来应该是在回答我刚刚问她想要做什么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咦？你会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以她的身材尺寸，实在难以想像她弹奏乐器的模样，而且也没有那么小的乐器吧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弹乐器，可是我会唱歌喔。”芙铃自信满满地说着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音之妖精啊！”

    后来我们一起协奏许多曲子。她说自己是音之妖精，看来并不是骗人的。她的歌声，比起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美妙。我听过许多专业的演奏会，还是不得不承认她比那些歌唱者表现得更好。

    她的歌声是如此纯熟完美，让我不自觉地深受感动。一起演奏的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奇迹，不知不觉就这样演奏了无数首曲子，结束演奏时的感觉是这么好。

    “辛苦了，库里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，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芙铃唱了这么多歌，却一点都没有呼吸不顺，表情像是在说还没有唱够，倒是我因为感冒才刚痊愈已经觉得虚弱，不能再继续弹下去了。

    可是直到合奏结束之前，我都没有发现，我竟然可以这么专心地演奏音乐。

    “……呼。”大口呼了口气，倒卧在床铺上。给雅璃的信还是没写，不过明天再写就好了。反正就算今天写好了。还是要明天才能拿到邮筒投递，而且最要紧的是因为还没决定信的内容。

    就算写了芙铃的事，她一定不会相信吧，就连我现在也还是抱持怀疑。芙铃说没有人看得见她，那么雅璃看得见吗？如果有一天她来这里玩，也许就是和芙铃说话的时候吧。

    “哈，真是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啊，嗯嗯。”

    能够单纯地感受音乐的快乐，就是最幸福的事。因为感冒和下不停的雨而感到沮丧的心情，现在也早就复原了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我要睡觉，那芙铃怎么办？应该说你都在做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？我会消失，你可以尽量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消失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在她说着的下一瞬间，随着砰地奇妙的声响，芙铃就这样消失了。然后又马上发出相同的声音，再次出现，“就像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。”

    该怎么说……我并不打算向不可思议的生物询问所谓的物理法则。可是既然让我看见脱离现实的光景，姑且不论它真的已经在我眼前发生了，依旧感到难以置信，要是消失的芙铃没有再出现第二次的话，或许还让我比较有真实感呢。

    “啊，可是库里斯，你不吃饭吗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没关系了，明天再想吧。总之我现在好困，又很疲倦，因为我才刚痊愈啊。”

    “痊愈……是感冒吗？”

    “一直感冒到昨天，虽然今天还不算完全好了，不过合奏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吗？你事先跟我说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的，我觉得合奏很棒啊，总觉得好像终于可以相信芙铃是真的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啊，你之前还是一直都不相信喔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啊，这应该很正常吧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也对。”芙铃露出理解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妖精吃饭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不吃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吗？这样的话就好啦，总之我要睡了。”

    “啊，在这之前要拜托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把我放到窗边。”芙铃指着窗外，表示她想去那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是没关系，不过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要看看天空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城市只看得到云喔，因为一直都在下雨，听说一整年都不会停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雨？”

    “是吗……你不知道雨吗？”

    我轻轻地，用比一开始还要不施力的方式握着她，然后用另一只手托着。虽然比起紧紧握住显得有些重心不稳，不过她用翅膀巧妙地调整，不必担心会倒下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？对了，你的翅膀呢？刚刚看起来是飘浮着的吧，不能飞吗？”我回想到，一开始就是她拜托我把她搬送上书桌的。

    “这个啊，这个翅膀不是万能的喔，虽然可以飞十公分高吧，可是如果想飞得更高，就会掉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是什么样的感觉？”

    “像这样，咻地斜斜地掉下去一样啊。”

    我想知道会是怎么样，尝试将托着芙铃的那只手放倒。

    “哇！哇啊！”

    我随即道歉，赶紧把手收回来，可是她发出惊吓的声音，然后像一只小鸟在空中滑行一般地降落了。

    “拜托，库里斯！”

    因为无法瞄准位置降落，所以芙铃在还有些远的距离叫我。

    “……抱歉，我只是想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“快点送我到窗边！还有，下次再这样我会生气喔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虽然小声却很严肃地说着，芙铃再次爬上我的手掌。

    这次我认真地带她来到窗边……芙铃轻轻地跳下来，然后眺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“这是雨，不过在这个城市里一点也不稀奇，琳娜奶奶和朵鲁妲……啊，就是我认识的人她们告诉我的，之前也曾经在书上看过，不过没有这样实际体验过，其实也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雨……啊。”

    芙铃从窗外的风景别开了视线，然后发呆了好一会，也许是惊讶于天空会掉下水滴的事实吧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要睡觉了，关灯没关系吧？”

    “啊，嗯，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好细小，几乎像是要消失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没有啊，晚安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晚安。”

    即使是这样异常的情况，我也已经渐渐习惯了，听了她的歌声之后，我真的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，不管是她是音之妖精、或是我帮她取了芙铃这样的名字。

    这全部的一切，都是代表我已经原因相信她的存在，甚至不希望明天一早起床却发现她是不存在的……边想着，我就这样睡着了。

    隔天一早还好并没有违背我的期待。

    我不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醒来，而是因为某个人的声音醒来，如此令人深感温暖的事实，我又重新领悟了一次，虽然这样叫醒的方式实在有点问题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对芙铃说了。

    ——重新再说一次，多多指教。

    我做了这样的梦。

    不，实际上这不是梦，而是现实中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。虽然一直不太记得当时的事情，可是现在却藉由梦的形式而清楚地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说话？感冒吗？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行，不可以，芙铃你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要用湿毛巾帮库里斯清醒啊。”

    真是的，一点进步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我从很久以前就说过了，芙铃的力气是扭不动毛巾的啊！”

    我知道芙铃为我这样做是好意，从厨房直接拉到我头上，而芙铃经过的地方，会像蛞蝓爬行过一样留下水渍，连带着棉被和我的头都会变得湿答答的。

    “感冒已经没事了。拜托你，不要让我恶化才对吧。”

    “什、什么啊！是库里斯太虚弱，才会在夏天感冒吧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是你在推卸责任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！是你说你寂寞，所以昨天跑去朵鲁妲家，感冒才会恶化的！”

    “就说我没有恶化，我是说，如果之后感冒变严重的话，就是芙铃的责任……不对，在那之前，我哪有说什么寂寞啊？”

    “我有听到喔，‘留在我身边’，库里斯说的梦话喔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骗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没有骗人，朵鲁妲也有听见。”

    ……啊，这句话实在太可怕了，既然是梦话，自己根本就不会知道，只能相信其他人说的。

    “就算我承认好了，我也不是在对芙铃和朵鲁妲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雅璃喔？这个我知道。不过，这还是不会改变你承认自己是个怕寂寞的人的事实喔！”

    芙铃炫耀胜利般地说着。我本想要开口笑她没有我就爬不上桌子，但还是硬生生咽回这句话。也许是因为刚刚做的那个梦，不知为何就是对着芙铃生气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好啦好啦……我知道啦。”

    总之先承认输了，我起床去拿干的毛巾擦头，头发还不断地滴着水珠，不过可能是因为发现得早，所以并没有受寒。

    结果雅璃去年来的时候，依旧没有发现芙铃。去年和前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来玩的时候，即使我刻意在她面前和芙铃说话，她还是没有发觉。

    朵鲁妲也来这个房间很多次了，也是同样的反应，只有我看得见她的那份不确定感，其实到现在几乎早就没感觉了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芙铃不知为何非常喜欢雅璃和朵鲁妲，甚至在和我的对话中还会时常提起。

    “总之，以后我要是感冒了，绝对不可以再用这种方式叫醒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啦好啦。”

    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呢……芙铃还沉浸在刚刚的胜利之中，骄傲地随便敷衍回答，总觉得很好笑，所以我像刚刚在梦里最后一样，对着芙铃伸出小指头。

    “以后请多多指教。”

    音之妖精露出惊讶的表情，然后随即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指。她的手是那么温暖，彻底消去我手上因为擦干湿毛巾的冰冷。

    “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喔，库里斯。”

    著：Q'tron

    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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